我们选择了焦虑

2019年2月20日首发于“山径”微信公众号，作者马伊萨

我辞掉第一份工作前不久的时候，跟埃及朋友阿卜杜拉聊天，略有些沉重的说社会生活真是不容易啊，以前上学的时候时间灵活、志趣自主、无拘无束，现在工作了，就像被卷入了洪流，尤其在香港这种高度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的社会，很多时候觉得身不由己，慢慢地也不自觉地开始在意世人所在意的、追逐世人所追逐的，不得不变得越来越workoholic (工作狂），动不动做OT（加班），也得参与到office politics（办公室政治），不得不被其实细想也没创造出多大价值的日常工作弄得筋疲力尽、回到家除了想睡觉就没有什么别的活动，身体累心也累，以至于偶尔怀疑人生。

我在说这些的时候用了不少“have to”（不得不），阿卜杜拉听完后云淡风轻地说了句“no you don’t have to, you chose to”（你不是不得不，而是选择如此）。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好久。

他说的是实话，追根到底，你在意人们所在意的与人们在意他们所在意的只有直接关系而没有根本关系，你在意什么，最终只有你自己能决定，只有你能选择。即便是在最世俗最功利的社会，如果你不在意世俗利益、不追求飞黄腾达，那身边的风起云涌又能奈你何呢？即便特立独行会让你格格不入，被主流规则拒之门外，如果你不在意这些规则提供的福利与价值，那他人的比肩继踵勾心斗角又能奈你何呢？如果你选择不卑不亢不瘟不火的释然，身外的起落回转悲欢离合又怎能使你陷于焦虑呢？

我们不是不得不焦虑，我们选择了焦虑。而当你认识到是你选择了焦虑，你就能有意识地选择不焦虑。当你有对自己价值的明确判断，你就不会被外力挤压到顾影自怜。

是的，我没车，没房，没有左右逢源的关系网，可我不必因此焦虑，因为这些对于我的后世没有什么价值。

是的，我没有今日开会，明日调研，我没有灯光绚丽人头攒动的大型活动的照片来发朋友圈，可我不必因此焦虑，因为这些对于我的信仰没有什么助力。

是的，我位不高，权不重，也不是“钱途”光明的潜力股，可我不必因此焦虑，因为这些并不提高我在安拉眼中的地位。

我选择不因世人期许什么就期许什么，不因世人不屑什么就不屑什么，我选择不努力活成别人钦羡的人，而努力活成自己心安的人。

我当然还是会有焦虑。错失一次礼拜的时候，言语失礼的时候，举意不纯的时候，记主不诚的时候，心口不一的时候，我当然会焦虑。如果我好几天没有诵读古兰，很久没有礼过夜间拜，很久没有举起双手向安拉倾诉和祈祷，很久没有不求回报地去主动帮助别人，很久没有思及死亡，我当然会焦虑。如果我忙于取悦人，却疏忽靠近主，我因人对我的喜怒而揪心，却把与安拉的关系置于身后，我当然会焦虑。但这是应该选择的焦虑，这是有真实意义的焦虑，能帮助我远离后世的焦虑的有益的焦虑。

对了，读者也许疑惑，前文中发出此言的阿卜杜拉，人生态度又是如何呢？

安拉至知，但据我所了解，他的确是一个成功地选择了轻松的人，不是身体轻松，而是心灵轻松。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It’s just dunya”（“只是今世”）。

我们不用再抱怨时代和社会给予了我们焦虑，不，是我们选择了焦虑。

你时刻都可以重新选择。